《故乡》散文原文,《故乡》原文

浩唐网络 行业资讯 2022-01-03 15:44 6次
网友回答我冒了严寒,回到相隔二千余里,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。   时候既然是深冬;渐近故乡时,天气又阴晦了,冷风吹进船舱中,呜呜的响,从蓬隙向  外一望,苍黄的天底下,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,没有一些活气。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  了。阿!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?  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。我的故乡好得多了。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,说出他的佳处  来,却又没有影像,没有言辞了。仿佛也就如此。于是我自己解释说:故乡本也如此,——  虽然没有进步,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,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,因为我这次回  乡,本没有什么好心绪。  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。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,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,交屋的  期限,只在本年,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,永别了熟识的老屋,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  乡,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。  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。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,正在说明这老屋  难免易主的原因。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,所以很寂静。我到了自家的房外,我的母亲  早已迎着出来了,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。   我的母亲很高兴,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,教我坐下,歇息,喝茶,且不谈搬家的  事。宏儿没有见过我,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。  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。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,又买了几件家具,此外须将家  里所有的木器卖去,再去增添。母亲也说好,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,木器不便搬运的,也小  半卖去了,只是收不起钱来。   “你休息一两天,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,我们便可以走了。”母亲说。   “是的。”   “还有闰土,他每到我家来时,总问起你,很想见你一回面。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  期通知他,他也许就要来了。”   这时候,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: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,下  面是海边的沙地,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,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项带银圈,  手捏一柄钢叉,向一匹猹⑵尽力的刺去,那猹却将身一扭,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。   这少年便是闰土。我认识他时,也不过十多岁,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;那时我的父亲还  在世,家景也好,我正是一个少爷。那一年,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⑶。这祭祀,说是三  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,所以很郑重;正月里供祖像,供品很多,祭器很讲究,拜的人也很  多,祭器也很要防偷去。我家只有一个忙月(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:整年给一定人家  做工的叫长工;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;自己也种地,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  人家做工的称忙月),忙不过来,他便对父亲说,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。   我的父亲允许了;我也很高兴,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,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,  闰月生的,五行缺土⑷,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。他是能装〔弓京〕捉小鸟雀的。  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,新年到,闰土也就到了。好容易到了年末,有一日,母亲告诉  我,闰土来了,我便飞跑的去看。他正在厨房里,紫色的圆脸,头戴一顶小毡帽,颈上套一  个明晃晃的银项圈,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,怕他死去,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,用圈  子将他套住了。他见人很怕羞,只是不怕我,没有旁人的时候,便和我说话,于是不到半  日,我们便熟识了。  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,只记得闰土很高兴,说是上城之后,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  东西。   第二日,我便要他捕鸟。他说:   “这不能。须大雪下了才好。我们沙地上,下了雪,我扫出一块空地来,用短棒支起一  个大竹匾,撒下秕谷,看鸟雀来吃时,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,那鸟雀就罩在竹  匾下了。什么都有:稻鸡,角鸡,鹁鸪,蓝背……”  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。   闰土又对我说:   “现在太冷,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。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,红的绿的都有,鬼见怕  也有,观音手⑸也有。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,你也去。”   “管贼么?”   “不是。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,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。要管的是獾猪,刺猬,  猹。月亮底下,你听,啦啦的响了,猹在咬瓜了。你便捏了胡叉,轻轻地走去……”  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——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——只是无端的觉  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。   “他不咬人么?”   “有胡叉呢。走到了,看见猹了,你便刺。这畜生很伶俐,倒向你奔来,反从胯下窜  了。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……”  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: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;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,我  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电里出卖罢了。   “我们沙地里,潮汛要来的时候,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,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……”   阿!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,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。他们不知道一  些事,闰土在海边时,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。   可惜正月过去了,闰土须回家里去,我急得大哭,他也躲到厨房里,哭着不肯出门,但  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。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,我也曾送  他一两次东西,但从此没有再见面。  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,我这儿时的记忆,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,似乎看到了我  的美丽的故乡了。我应声说:   “这好极!他,——怎样?……”   “他?……他景况也很不如意……”母亲说着,便向房外看,“这些人又来了。说是买  木器,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,我得去看看。”   母亲站起身,出去了。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。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,和他闲话:问他  可会写字,可愿意出门。   “我们坐火车去么?”   “我们坐火车去。”   “船呢?”   “先坐船,……”   “哈!这模样了!胡子这么长了!”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。   我吃了一吓,赶忙抬起头,却见一个凸颧骨,薄嘴唇,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,  两手搭在髀间,没有系裙,张着两脚,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。   我愕然了。   “不认识了么?我还抱过你咧!”   我愈加愕然了。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,从旁说:   “他多年出门,统忘却了。你该记得罢,”便向着我说,“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,……  开豆腐店的。”   哦,我记得了。我孩子时候,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,人都叫伊  “豆腐西施”⑹。但是擦着白粉,颧骨没有这么高,嘴唇也没有这么薄,而且终日坐着,我  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。那时人说:因为伊,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。但这大约因为  年龄的关系,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,所以竟完全忘却了。然而圆规很不平,显出鄙夷的神  色,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⑺,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⑻似的,冷笑说:   “忘了?这真是贵人眼高……”   “那有这事……我……”我惶恐着,站起来说。   “那么,我对你说。迅哥儿,你阔了,搬动又笨重,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,让我拿  去罢。我们小户人家,用得着。”   “我并没有阔哩。我须卖了这些,再去……”   “阿呀呀,你放了道台⑼了,还说不阔?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;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,  还说不阔?吓,什么都瞒不过我。”  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,便闭了口,默默的站着。   “阿呀阿呀,真是愈有钱,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,愈是一毫不肯放松,便愈有钱……”  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,一面絮絮的说,慢慢向外走,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  里,出去了。  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。我一面应酬,偷空便收拾些行李,这样的过了三  四天。  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,我吃过午饭,坐着喝茶,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,便回头去看。  我看时,不由的非常出惊,慌忙站起身,迎着走去。   这来的便是闰土。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,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。他身材增  加了一倍;先前的紫色的圆脸,已经变作灰黄,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;眼睛也像他父亲一  样,周围都肿得通红,这我知道,在海边种地的人,终日吹着海风,大抵是这样的。他头上  是一顶破毡帽,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,浑身瑟索着;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,那  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,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,像是松树皮了。   我这时很兴奋,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,只是说:   “阿!闰土哥,——你来了?……”  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,想要连珠一般涌出:角鸡,跳鱼儿,贝壳,猹,……但又总觉得被  什么挡着似的,单在脑里面回旋,吐不出口外去。   他站住了,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;动着嘴唇,却没有作声。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  来了,分明的叫道:   “老爷!……”  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;我就知道,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。我也说不出  话。   他回过头去说,“水生,给老爷磕头。”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,这正是一个廿年前  的闰土,只是黄瘦些,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。“这是第五个孩子,没有见过世面,躲躲闪  闪……”  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,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。   “老太太。信是早收到了。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,知道老爷回来……”闰土说。   “阿,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。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?还是照旧:迅哥儿。”母亲高  兴的说。   “阿呀,老太太真是……这成什么规矩。那时是孩子,不懂事……”闰土说着,又叫水  生上来打拱,那孩子却害羞,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。   “他就是水生?第五个?都是生人,怕生也难怪的;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。”母亲说。   宏儿听得这话,便来招水生,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。母亲叫闰土坐,他迟疑  了一回,终于就了坐,将长烟管靠在桌旁,递过纸包来,说:   “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。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,请老爷……”   我问问他的景况。他只是摇头。   “非常难。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,却总是吃不够……又不太平……什么地方都要钱,  没有规定……收成又坏。种出东西来,挑去卖,总要捐几回钱,折了本;不去卖,又只能烂  掉……”   他只是摇头;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,却全然不动,仿佛石像一般。他大约只是觉得  苦,却又形容不出,沉默了片时,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。   母亲问他,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,明天便得回去;又没有吃过午饭,便叫他自己到厨下  炒饭吃去。   他出去了;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:多子,饥荒,苛税,兵,匪,官,绅,都苦得他  像一个木偶人了。母亲对我说,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,尽可以送他,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。   下午,他拣好了几件东西:两条长桌,四个椅子,一副香炉和烛台,一杆抬秤。他又要  所有的草灰(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,那灰,可以做沙地的肥料),待我们启程的时候,  他用船来载去。   夜间,我们又谈些闲天,都是无关紧要的话;第二天早晨,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。   又过了九日,是我们启程的日期。闰土早晨便到了,水生没有同来,却只带着一个五岁  的女儿管船只。我们终日很忙碌,再没有谈天的工夫。来客也不少,有送行的,有拿东西  的,有送行兼拿东西的。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,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,已  经一扫而空了。   我们的船向前走,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,都装成了深黛颜色,连着退向船后梢去。  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,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,他忽然问道:   “大伯!我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   “回来?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。”   “可是,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……”他睁着大的黑眼睛,痴痴的想。  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,于是又提起闰土来。母亲说,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,自从我家  收拾行李以来,本是每日必到的,前天伊在灰堆里,掏出十多个碗碟来,议论之后,便定说  是闰土埋着的,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,一齐搬回家里去;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,自己很以为  功,便拿了那狗气杀(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,木盘上面有着栅栏,内盛食料,鸡可以伸  进颈子去啄,狗却不能,只能看着气死),飞也似的跑了,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,竟跑  得这样快。   老屋离我愈远了;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,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。我只觉  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,将我隔成孤身,使我非常气闷;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  影像,我本来十分清楚,现在却忽地模糊了,又使我非常的悲哀。  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。   我躺着,听船底潺潺的水声,知道我在走我的路。我想: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,  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,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。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,又大家隔膜起  来……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,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,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  的辛苦麻木而生活,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。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,为我们所  未经生活过的。   我想到希望,忽然害怕起来了。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,我还暗*乩镄λ*以为他总  是崇拜偶像,什么时候都不忘却。现在我所谓希望,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?只是他的  愿望切近,我的愿望茫远罢了。   我在朦胧中,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,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  月。我想:希望本是无所谓有,无所谓无的。这正如地上的路;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  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   一九二一年一月。   □注释  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《新青年》第九卷第一号。   ⑵猹:作者在一九二九年五月四日致舒新城的信中说:“‘猹’字是我据乡下人所说的  声音,生造出来的,读如‘查’。……现在想起来,也许是獾罢。”   ⑶大祭祀的值年:封建社会中的大家族,每年都有祭祀祖先的活动,费用从族中“祭  产”收入支取,由各房按年轮流主持,轮到的称为“值年”。   ⑷五行缺土:旧社会所谓算“八字”的迷信说法。即用天干(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)  和地支(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)相配,来记一个人出生的年、月、日、时,各得两  字,合为“八字”;又认为它们在五行(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)中各有所属,如甲乙寅卯属  木,丙丁巳午属火等等,如八个字能包括五者,就是五行俱全。“五行缺土”,就是这八个  字中没有属土的字,需用土或土作偏旁的字取名等办法来弥补。   ⑸鬼见怕和观音手,都是小贝壳的名称。旧时浙江沿海的人把这种小贝壳用线串在一  起,戴在孩子的手腕或脚踝上,认为可以“避邪”。这类名称多是根据“避邪”的意思取  的。   ⑹西施:春秋时越国的美女,后来用以泛称一般美女。   ⑺拿破仑(1769—1821):即拿破仑·波拿巴,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军事  家、政治家。一七九九年担任共和国执政。一八○四年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,自称拿破仑一  世。   ⑻华盛顿(1732—1799):即乔治·华盛顿,美国政治家。他曾领导一七七五  年至一七八三年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,胜利后任美国第一任总统。   ⑼道台:清朝官职道员的俗称,分总管一个区域行政职务的道员和专掌某一特定职务的  道员。前者是省以下、府州以上的行政长官;后者掌管一省特定事务,如督粮道、兵备道  等。辛亥革命后,北洋军阀政府也曾沿用此制,改称道尹。网友回答我冒了严寒,回到相隔二千余里,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。  时候既然是深冬;渐近故乡时,天气又阴晦了,冷风吹进船舱中,呜呜的响,  从蓬隙向外一望,苍黄的天底下,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,没有一些活气。我的  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。阿!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? 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。我的故乡好得多了。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,说出他  的佳处来,却又没有影像,没有言辞了。仿佛也就如此。于是我自己解释说:故乡  本也如此,——虽然没有进步,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,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  变罢了,因为我这次回乡,本没有什么好心绪。 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。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,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,  交屋的期限,只在本年,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,永别了熟识的老屋,而且远  离了熟识的故乡,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。 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。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,正在说  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。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,所以很寂静。我到了自家  的房外,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,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。  我的母亲很高兴,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,教我坐下,歇息,喝茶,且不谈  搬家的事。宏儿没有见过我,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。 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。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,又买了几件家具,此  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,再去增添。母亲也说好,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,木器  不便搬运的,也小半卖去了,只是收不起钱来。  “你休息一两天,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,我们便可以走了。”母亲说。  “是的。”  “还有闰土,他每到我家来时,总问起你,很想见你一回面。我已经将你到家  的大约日期通知他,他也许就要来了。”  这时候,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: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  圆月,下面是海边的沙地,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,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  少年,项带银圈,手捏一柄钢叉,向一匹猹⑵尽力的刺去,那猹却将身一扭,反从  他的胯下逃走了。  这少年便是闰土。我认识他时,也不过十多岁,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;那时我  的父亲还在世,家景也好,我正是一个少爷。那一年,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⑶。  这祭祀,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,所以很郑重;正月里供祖像,供品很多,祭  器很讲究,拜的人也很多,祭器也很要防偷去。我家只有一个忙月(我们这里给人  做工的分三种: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工;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;自己也种  地,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),忙不过来,他便对  父亲说,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。  我的父亲允许了;我也很高兴,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,而且知道他和我仿  佛年纪,闰月生的,五行缺土⑷,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。他是能装〔弓京〕捉小  鸟雀的。 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,新年到,闰土也就到了。好容易到了年末,有一日,母  亲告诉我,闰土来了,我便飞跑的去看。他正在厨房里,紫色的圆脸,头戴一顶小  毡帽,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,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,怕他死去,所以在  神佛面前许下愿心,用圈子将他套住了。他见人很怕羞,只是不怕我,没有旁人的  时候,便和我说话,于是不到半日,我们便熟识了。 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,只记得闰土很高兴,说是上城之后,见了许多没  有见过的东西。  第二日,我便要他捕鸟。他说:  “这不能。须大雪下了才好。我们沙地上,下了雪,我扫出一块空地来,用短  棒支起一个大竹匾,撒下秕谷,看鸟雀来吃时,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,  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。什么都有:稻鸡,角鸡,鹁鸪,蓝背……” 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。  闰土又对我说:  “现在太冷,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。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,红的绿的都有,  鬼见怕也有,观音手⑸也有。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,你也去。”  “管贼么?”  “不是。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,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。要管的是獾猪,  刺猬,猹。月亮底下,你听,啦啦的响了,猹在咬瓜了。你便捏了胡叉,轻轻地走  去……” 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——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——只是  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。  “他不咬人么?”  “有胡叉呢。走到了,看见猹了,你便刺。这畜生很伶俐,倒向你奔来,反从  胯下窜了。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……” 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: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;西瓜有这样危险的  经历,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电里出卖罢了。  “我们沙地里,潮汛要来的时候,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,都有青蛙似的两个  脚……”  阿!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,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。他们  不知道一些事,闰土在海边时,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。  可惜正月过去了,闰土须回家里去,我急得大哭,他也躲到厨房里,哭着不肯  出门,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。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  的鸟毛,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,但从此没有再见面。 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,我这儿时的记忆,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,似乎  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。我应声说:  “这好极!他,——怎样?……”  “他?……他景况也很不如意……”母亲说着,便向房外看,“这些人又来了。  说是买木器,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,我得去看看。”  母亲站起身,出去了。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。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,和他闲  话:问他可会写字,可愿意出门。  “我们坐火车去么?”  “我们坐火车去。”  “船呢?”  “先坐船,……”  “哈!这模样了!胡子这么长了!”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。  我吃了一吓,赶忙抬起头,却见一个凸颧骨,薄嘴唇,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  我面前,两手搭在髀间,没有系裙,张着两脚,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  规。  我愕然了。  “不认识了么?我还抱过你咧!”  我愈加愕然了。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,从旁说:  “他多年出门,统忘却了。你该记得罢,”便向着我说,“这是斜对门的杨二  嫂,……开豆腐店的。”  哦,我记得了。我孩子时候,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,  人都叫伊“豆腐西施”⑹。但是擦着白粉,颧骨没有这么高,嘴唇也没有这么薄,  而且终日坐着,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。那时人说:因为伊,这豆腐店的  买卖非常好。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,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,所以竟完全忘却  了。然而圆规很不平,显出鄙夷的神色,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⑺,美国人  不知道华盛顿⑻似的,冷笑说:  “忘了?这真是贵人眼高……”  “那有这事……我……”我惶恐着,站起来说。  “那么,我对你说。迅哥儿,你阔了,搬动又笨重,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,  让我拿去罢。我们小户人家,用得着。”  “我并没有阔哩。我须卖了这些,再去……”  “阿呀呀,你放了道台⑼了,还说不阔?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;出门便是八抬  的大轿,还说不阔?吓,什么都瞒不过我。” 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,便闭了口,默默的站着。  “阿呀阿呀,真是愈有钱,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,愈是一毫不肯放松,便愈有  钱……”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,一面絮絮的说,慢慢向外走,顺便将我母亲的一  副手套塞在裤腰里,出去了。 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。我一面应酬,偷空便收拾些行李,这样  的过了三四天。 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,我吃过午饭,坐着喝茶,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,便回  头去看。我看时,不由的非常出惊,慌忙站起身,迎着走去。  这来的便是闰土。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,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。 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;先前的紫色的圆脸,已经变作灰黄,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;  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,周围都肿得通红,这我知道,在海边种地的人,终日吹着海  风,大抵是这样的。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,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,浑身瑟索着; 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,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,却又粗又  笨而且开裂,像是松树皮了。  我这时很兴奋,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,只是说:  “阿!闰土哥,——你来了?……” 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,想要连珠一般涌出:角鸡,跳鱼儿,贝壳,猹,……但又  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,单在脑里面回旋,吐不出口外去。  他站住了,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;动着嘴唇,却没有作声。他的态度终  于恭敬起来了,分明的叫道:  “阿,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。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?还是照旧:迅哥儿。”  母亲高兴的说。  “阿呀,老太太真是……这成什么规矩。那时是孩子,不懂事……”闰土说着,  又叫水生上来打拱,那孩子却害羞,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。  “他就是水生?第五个?都是生人,怕生也难怪的;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。”  母亲说。  宏儿听得这话,便来招水生,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。母亲叫闰土坐,  他迟疑了一回,终于就了坐,将长烟管靠在桌旁,递过纸包来,说:  “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。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,请老爷……”  我问问他的景况。他只是摇头。  “非常难。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,却总是吃不够……又不太平……什么地方  都要钱,没有规定……收成又坏。种出东西来,挑去卖,总要捐几回钱,折了本;  不去卖,又只能烂掉……”  他只是摇头;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,却全然不动,仿佛石像一般。他大约只  是觉得苦,却又形容不出,沉默了片时,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。  母亲问他,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,明天便得回去;又没有吃过午饭,便叫他自  己到厨下炒饭吃去。  他出去了;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:多子,饥荒,苛税,兵,匪,官,绅,  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。母亲对我说,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,尽可以送他,可以  听他自己去拣择。  下午,他拣好了几件东西:两条长桌,四个椅子,一副香炉和烛台,一杆抬秤。 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(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,那灰,可以做沙地的肥料),待我  们启程的时候,他用船来载去。  夜间,我们又谈些闲天,都是无关紧要的话;第二天早晨,他就领了水生回去  了。  又过了九日,是我们启程的日期。闰土早晨便到了,水生没有同来,却只带着  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。我们终日很忙碌,再没有谈天的工夫。来客也不少,有送  行的,有拿东西的,有送行兼拿东西的。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,这老屋里的所  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,已经一扫而空了。  我们的船向前走,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,都装成了深黛颜色,连着退向船后梢  去。 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,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,他忽然问道:  “大伯!我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  “回来?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。”  “可是,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……”他睁着大的黑眼睛,痴痴的想。 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,于是又提起闰土来。母亲说,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,  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,本是每日必到的,前天伊在灰堆里,掏出十多个碗碟来,  议论之后,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,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,一齐搬回家里去;杨二嫂  发见了这件事,自己很以为功,便拿了那狗气杀(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,木盘  上面有着栅栏,内盛食料,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,狗却不能,只能看着气死),飞  也似的跑了,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,竟跑得这样快。  老屋离我愈远了;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,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。  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,将我隔成孤身,使我非常气闷;那西瓜地上的银  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,我本来十分清楚,现在却忽地模糊了,又使我非常的悲哀。 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。  我躺着,听船底潺潺的水声,知道我在走我的路。我想: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  地步了,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,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。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,  又大家隔膜起来……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,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,  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,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。  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,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。  我想到希望,忽然害怕起来了。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,我还暗地里笑他,  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,什么时候都不忘却。现在我所谓希望,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  偶像么?只是他的愿望切近,我的愿望茫远罢了。  我在朦胧中,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,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  黄的圆月。我想:希望本是无所谓有,无所谓无的。这正如地上的路;其实地上本  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  一九二一年一月。